【第五章】 好戲上場
時間差不多了。
保養得宜的中年人站到他最喜愛的舞台上,穿著他覺得最能襯出自身風采的名貴西裝,並用他最擅長的,和藹又不失威嚴的表情,彷彿充滿能量地對著台下的人進行演說。
今天是龐德爵士的壽誕,他已經四十歲了,身為美國最大移民黑幫的掌權者,他似乎已經達到人生的巔峰,接下來只要培養忠心又有能力的接班人就好。
但是他總覺得多了點什麼。
跟老奸巨猾的對手談論吞併事宜的時候,他聽著別人的稱讚,總覺得多了些什麼。
啊,大概是那總是如影隨形的聲音吧。
與自己相似的音質,從小到大聽得十分習慣,但似乎,也有點聽膩了。
在哥哥成就霸業的時候,他令人欣慰的弟弟們總是給予強大的助力,但其實,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
亨利啊,這麼久了,你也累了吧?
一直以來讓你操心煩憂,看著你身體越來越糟,我也很難過呀。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就好。
你就安心的離開吧。
「……另外,我在這裡要宣布一個令人哀傷的消息,我的二弟,曾經堅毅善良的退伍軍人,亨利,在昨天被找到了。」提到弟弟的名字,龐德爵士的臉上滿是哀慟,身體微微晃了兩下,彷彿方才演說時表現出的溫和假象都是硬撐。
即使沒有明講,也從語氣判斷得出來,所謂「找到了」不是指活人,而是……
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一出來,連路易斯都愣住了,他茫然地望著台上惺惺作態的大哥,有些不可置信。
台下大多數的人都不明所以,眼裡閃過一絲疑惑,提醒自己必須留意這個名字;其他和獅心盟有密切往來的,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震驚,他們都知道這個被人稱為影子的亨利在盟裡是怎樣重要的存在,他是獅心盟的首席參謀,操縱人心的手段和心計令知道他的人恐懼不已,巴不得一輩子別和這個人有交集。但是,幾乎沒人知道影子就是龐德爵士的二弟。
亨利一直是個極其秘密的存在。事實上,這是龐德爵士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告訴大家他不只有一個弟弟。
而那些心中迅速撥著算盤的各界大老也知道,亨利在突然的銷聲匿跡後,做了怎樣令人唾棄的事:他利用手中一切資源,包括自己的手下、盟裡的武力、幫外聯盟的助力,把曾經和自家大哥一起奮鬥的元老,一個個剷除。他的手段驚人,本就是首席參謀的亨利,在拋去束縛後展現了無與倫比的智計和心機,快狠準地讓每個目標非死即傷,短時間內即摧毀了手握大權的幾位元老,其中只有中國籍的陳熙,敏銳地察覺威脅,在他對目標第一人迪克‧羅斯下手後,隨即逃進中國,讓勢力未進入東亞地區的獅心盟參謀鞭長莫及,只得放棄。
這些罪行,在檯面上一直都是讓龐德爵士背負著,他也從未想過要澄清,原來就是替血濃於水的弟弟扛起責任啊!
「……各位想必也知道,最近獅心盟有些動盪,不瞞各位,是我教導不力,才讓弟弟做出如此罔顧道義的事,我也該為近日的腥風血雨負上責任。是我不好,身為大哥,我應該早點查覺他扭曲的心思!
「唉,羅斯和我多麼要好,現在卻……卻變成足不能行的人!」激動地拿起架上的麥克風,多年樹立的形象一夕推滅,讓人深刻地感覺到這個叱吒風雲的中年人對於弟弟的所作所為是怎麼的痛心。
「你們有什麼不滿都衝著我來吧,對於手足造成的殺孽,我也該無條件地承擔後果。對於之前的隱瞞真相,我也該向你們道歉,但請不要針對已逝之人!」轉向了幾位元老的嫡系,龐德爵士拭去了眼角的濕意,眼眸裡滿是哀悽地望著怒氣沖天的那些年輕人。
因為提拔自己的恩師與長官被同樣的人所傷害,他們集結成一個陣線,試圖扳倒造成這一切的影子亨利,但是龐德爵士卻在外人所在的壽宴上揭露了影子的身分,還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營造悲劇氛圍,讓他們一瞬間無所適從。
那群嫡系中走出一個青年,他推了推無框眼鏡,嘴角噙著一抹冷笑,「艾爾伯特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我想,還是別討論這些殺風景的事吧,我們可以改日再訪。」他直接念出龐德的名字,鋒利的挑釁直戳台上主人的臉面,帶來一陣尷尬的凝滯。
對於這個幫自家弟弟頂罪的人,他們也沒有好臉色。反正都是一樣的血液,一樣的骯髒。
早就預料到有人會不顧一切直接挑釁自己,龐德爵士不慌不忙,臉上又恢復了往常的和藹,帶點關懷晚輩的溺愛,「好吧,今天提這件事實在是壞了大家的興致……我看今天就說到這裡吧,各位請繼續享受。」
放下麥克風,正準備走下台時,背後的螢幕突然降下,燈光暗了下來,一個畫面被投射在螢幕上,那是一個金髮的男子端正坐在暗紅的沙發上,臉孔與龐德兄弟倆極其相似,看起來年齡介於艾爾伯特和路易斯之間,所以這個人的身分,很顯然就是……
「亨利!」忍不住大喊出聲,路易斯從樑柱旁的陰影站了出來,抿緊雙唇死死盯著螢幕上的人,眼裡迸射出複雜難言的情感,至此,沒有人再有質疑。
「這、這怎麼回事?」總是掌控全局的龐德爵士對於脫序演出感到恐慌,他揮手示意大廳另一端的忠心的管家羅德切掉投影機開關,卻只得到下人們滿滿的驚訝與錯愕--切斷了電源為何還能運轉?!
「路易斯,抱歉,讓你擔心了。」湛藍的雙眼深沉地看著弟弟,畫面中的青年表情有點哀傷,蒼白的唇間逸出一絲嘆息,被功能強大的麥克風和喇叭忠實地呈現出來。
這明顯是直接連線,而非播放錄影。
龐德爵士方才感人肺腑的剖白,一下子就被難堪的戳破。
「抱歉啊,但推諉卸責、殘害手足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另一個眾人熟悉卻好久不見的身影同樣出現在螢幕上,那人有著及肩火紅的髮,未經梳理而隨意地散落,右頰有一道粉色的疤痕,看來似乎剛癒合不久,聲音低沉喑啞,有著滄桑的味道。
「不得不說,你剛才講得真好,連我都差點相信你是個為了弟弟不惜背負血案的好大哥了呢!」
「背棄盟友的人,就會有好下場嗎?」不再糾結不科學的事情,龐德爵士迅速進入狀況,反唇相譏,「特雷弗,身為獅心盟最信任的盟友,也是最強大的助力,你為何會出現在我……應該過世的弟弟身旁呢?莫非你故意製造亨利的死訊給我,好讓我心情動盪、滿懷歉疚?」
「你的確該感到歉疚。」這次回話的是看起來仍有些虛弱的亨利,憤恨無奈的眼神穿越了屏幕,十分真實地射入罪魁禍首不安的內心。
「各位,我是諸位所傳的影子,獅心盟的頭腦,亨利‧龐德。一直以來,我付出極大心力維持組織的運作,卻沒想到,大腦也有被心臟甘冒風險背叛的一天。謀害這些勞苦功高的元老的真正兇手並不是我,而是一直不滿於權力被分散的,我的親大哥,艾爾伯特‧龐德。
「一開始是這樣的,我接到龐德爵士的指示,有線人指稱幾位元老私下盜賣毒品,犯了獅心盟的大忌。原本我只是派人調查,然後越來越多的情報顯示確有其事,然而,親自去跟那幾位商談的結果,卻顯得報告中這幾次交易的狀況大有問題,我暫且不動聲色,聯絡上了一直以來頗有私交的特雷弗。」朝著身旁鼎力相助的男人點了點頭。
「……特雷弗告訴我最近流傳在獅心盟盟友中的一些風聲,即是,『獅心盟高層疑有貳心,爵士心力交瘁。』相信下面參與的貴賓或多或少都有聽說吧?」抿緊的嘴角迅速掠過一絲嘲諷,「此時,我大概猜出大哥想拔除這些功臣的心思了。但我怎樣也沒料到,自己也在必須剷除的那群人中……。」
「亨利!你、你怎能這樣抹黑自己的哥哥!」看出輿論已經倒向死而復生的影子參謀,龐德爵士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二弟,汗如雨下,試圖做最後一次挽回。
「大哥,夠了。」
一隻手臂橫在龐德爵士的面前,他轉頭對上同自己一般藍的眸子,那裡面閃動著他所不熟悉的怒意和哀傷,「路易斯……!」
按住了試圖掙脫的始作俑者,獅心盟現任武器諮詢師,用著與外表不符的怪力,牢牢地把人固定在主人最愛讓訪客坐的雕紋木椅上。
皺眉透過電子設備望著遠方的一齣鬧劇,亨利感到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接過友人貼心地來的茶杯,潤了潤喉後繼續說:「第一個被解決的,就是羅斯先生,一直以來守在大哥身旁、最是忠心的人。」
「……我、我可以作證!」
簾幕後方突然竄出一個身影,棕色的髮色和眸子讓人有些熟悉,跟羅斯較熟的人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是羅斯的養子!
「我是馬文,原本的我只能死在角落裡,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記得我,但是,羅斯先生把我從街上撿了回來,還供我吃住、助我唸書,我……他是我的再生父母,是個偉大的人,是個對朋友忠心講義氣的人,再怎樣都不該如此蒼涼地結束傳奇的一生!
「原本我也聽到了風聲,說龐德要剷除元老,但仔細一追蹤,又以為是什麼『影子』擾亂內部,才害得羅斯先生自此不良於行,可是,之後幾次深入探查,我找到了艾爾伯特‧龐德誤導影子的關鍵證據,這是借刀殺人!」
眾人一片譁然,龐德爵士更是難以置信,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書房內究竟有什麼能指證他作假的東西……他出於謹慎習慣而設置的攝影機、麥克風,早就清理掉了紀錄,除非……
「備份真的很重要啊,雖然不見得對主人有益。你可是有一個好管家呢。」
聽起來就很懶散的嗓音從人群中穿了出來,頂著一頭灰色蓬髮的人舉著手走了出來,步伐愜意得像在散步似的,而他兩指夾著一個塑膠包覆的晶片,看來沒什麼特別,卻讓人猜想是否就是所謂的「備份」。
管家羅德面色慘白,他不曉得自己該說是貼心還是自作聰明的備份舉動,居然會害死自己的主人!原本是要藉著這些東西,在日後需要的時候反咬一口的啊!
「狄恩!」馬文看著總是狀況外的自家大廚,一臉不可置信,轉向悠哉看戲的人大聲問著:「他就是那個幫手?!」
即使目光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完全不緊張,自信滿滿的新任武器諮詢師聳了聳肩,「你感覺不出他其實是你以前的同行嗎?」雖然技術比你高端了不是一點半點。
「什麼……?」
「讓我們來看看裡面的內容吧!」果斷切斷兩人的談話,路易斯神情十分嚴肅地走向一直舉著手的灰髮青年,伸出雙手拿走晶片,並誠懇地對這個關鍵的幫手道謝。
利用一旁早就備好的電腦讀取碟內的資料,在似乎縱覽大局的黑髮年輕人幫助下,選取了幾個關鍵的錄音檔播放。
『……交易內容確認了吧?……已經通知亨利那幾個人有問題了,一定會成功的……
『……是啊,他們也該真正的休息了……
『就讓他們用自己的性命,完成我最後的理想吧!」
最後的最後,艾爾伯特‧龐德頹然跪倒在地,與他一同殞落的,還有費盡心思握在手中的一切,那些他曾經以為最重要的事物。
獅心盟掌權者的壽宴風波,不可謂不大,卻在兄弟倆聯手合作下壓了下來,在場的賓客懼怕影子的恐怖手段和某個神通廣大的人,不敢隨意提起。.
……就算只是私下八卦也會在隔天收到「慰問信」,他們能不怕嗎?
外界只知道,龐德爵士因年邁力衰而下位,將權力交付給年輕有為的弟弟--路易斯‧龐德,而這位新任的黑幫老大,請回了原本半退隱的眾位大老們坐鎮,清除大哥原先的手下,真正且完整了掌控了獅心盟的一切。這個勢力範圍日漸擴大的移民黑幫,讓不少本地派有如芒刺在背,夜夜都睡不安穩。
自此,龐德爵士只會在講述獅心盟歷史的時候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如影子般將自己隱於黑暗之中,悄悄謀劃一切,在不經意間給予致命一擊的人,被道上滿懷畏懼地稱為--黑影爵士。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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